后来,我们全家随父亲下放农村。我那时上初中。对从小在大城市生活的我来说,农村一切都是新鲜的。对父亲来说,他本来就是个大老粗,工农干部出身,加上喜欢喝酒,当地农民又特讲究喝酒,很快,父亲就和那儿的农民兄弟打成一片。父亲经常请人来家里吃饭。少不了要喝酒,我那时知道了父亲有酒量。但他喝酒不欺人,有量不逞强,酒桌上,当让则让,该喝时,却从不含糊。父亲敬酒常说:“喝酒喝厚了,耍钱耍薄了”。意思是说,酒越喝,关系越近。乡下这几年,父亲喝酒交了不少当地朋友。后来,父亲落实政策回城,再后来,离休在家。转眼多年过去,可当年的那些乡下朋友来省城办事,都还不忘到家里看我父亲,父亲也自然好酒款待。
父母同岁,母亲比父亲大几月,他们恩爱夫妻几十年,因为父亲从小孤儿,母亲对父亲关怀备至。父亲虽耿直性格,也有脾气血性,却对母亲十分温顺。本来母亲身体比父亲好,但那一年冬,母亲突然病逝,这对父亲是巨大打击。在母亲去世前一年,父亲已经很少喝酒,他听从了母亲劝告,母亲说,你少喝酒,这样对身体好,可以长寿,你就能多陪伴我。父亲乐呵呵用指头比划个八,“是呀,咱俩还得过八十大寿呢”。然而,母亲突发脑溢血,走时都没机会留一句话。
母亲去世后,父亲受了强烈刺激。每次吃饭还为母亲摆上碗和筷子,吃饭前,望着母亲遗像。哽咽说,我吃了,我没喝(酒),眼泪止不住流。一天,我见父亲取出半瓶酒,还是母亲在世时他喝过的,却一直没再动过。他把酒倒进杯子里,用抖动的手端着,嘴角颤动,站在母亲像前,轻声唤着母亲名字。
眼前此景,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。但我知道,父亲的身体不允许他再喝酒。我用手托住父亲端着酒杯的手。想起小时候,父亲喝酒,我不懂酒是什么,父亲就用筷子沾上点酒,然后放进我的嘴里,看我咧嘴的样子。父亲开心的笑。母亲这时会抢过父亲的筷子。此刻,我就用筷子沾上一点酒,轻轻点在父亲嘴角上,父亲看着我,缓缓把酒杯放在我的手上,他明白儿子的心。
此后,父亲没沾过酒,一年后,父亲也平静地走了。我知道,上帝不能把父母拆散太久。如今,我珍藏了父亲的半瓶酒,它是父亲留给我的永久思念。